2012/11/25 .. by
董橋先生写的 倫敦書店Foyles
载于散文集《這一代的事》
原文链接 ：樟脑 博客：http://moi-es.blogbus.com/logs/188332046.html
偶然从一本书上注意到英国十八世纪作家奥利华·高尔斯密斯写过一本题名叫《世界公民》的书。这是一本书信集；这些书信，据说都是一位客居伦敦的中国哲学家写给北京朋友的信，应该算是《归鸿集》之类，谈的都是伦敦的见闻游记。当然，这位中国哲学家，是高尔斯密斯虚构的人物，书信上的观感，也是高尔斯密斯自己的看法。
我没有太多的兴趣再多看英文书；可是，有关中国或中国人的外文著作，我总是喜欢搜集阅读，说起来有点自大狂，有点排外心理，其实没有什么大道理。不太喜欢洋人就是。
为了找这本书，熟悉的企鹅书店店员介绍我到福艾尔斯书店去。他说：这家书店很大，就在圆环过去不远处。推门进去，小店格局，四壁是书。我觉得企鹅店员未免夸张，这爿书店并不大。谁知转了个弯，我整个人真有点昏了：福艾尔斯真大得看不到整个店的尽头。我一提起高尔斯密斯的名字，说出书本的内容体裁，店员就要我到文学批评部去。文学批评部的店员一听到是英国作家，马上又要我上二楼的英国文学部一查。我穿过食谱部。我穿过传记文学部，我穿过儿童读物部，然后上了升降机，然后看到二楼又是一片汪洋的书海。
我整个人真有点昏了。
逛了十几年书店，总觉得自己了不起，书店没什么了不起。可是这回，我真正体会到书的威力。我体会到笔比枪更可怕。我觉得，置身在像大百货公司一样大的书店里，写作的勇气完全消散了。那些书坐在那儿盯着你：“好小子，还有什么好说的，还有什么好写的！”
我一时间只好沉默。我穿过电脑部。我穿过工程科技部。我穿过莎士比亚部。最后到了英国文学部。这是一个靠窗的角落。窗下是小街，街的对面那个两层高的建筑物也是福艾尔斯书店。我服了。店员说我找错部门了，应该到古典文学部。我于是又下楼。我看到整排海明威躺在那儿。我看到史坦贝克。我看到吴尔芙。我看到乔艾斯。最后到了古典文学部。女店员听我一说，马上翻一本大书，马上走到一个架子前，马上拿下一本《世界公民》。是精装版的人人丛书。定价八十五便士。她开了单，我到出纳部付钱，然后回来拿书。书在纸袋里。纸袋上印着：“福艾尔斯。世界上最大的书店”。
载于散文集《這一代的事》
原文链接 ：樟脑 博客：http://moi-es.blogbus.com/logs/188332046.html
世界上最大的书店
董桥
偶然从一本书上注意到英国十八世纪作家奥利华·高尔斯密斯写过一本题名叫《世界公民》的书。这是一本书信集；这些书信，据说都是一位客居伦敦的中国哲学家写给北京朋友的信，应该算是《归鸿集》之类，谈的都是伦敦的见闻游记。当然，这位中国哲学家，是高尔斯密斯虚构的人物，书信上的观感，也是高尔斯密斯自己的看法。
我没有太多的兴趣再多看英文书；可是，有关中国或中国人的外文著作，我总是喜欢搜集阅读，说起来有点自大狂，有点排外心理，其实没有什么大道理。不太喜欢洋人就是。
为了找这本书，熟悉的企鹅书店店员介绍我到福艾尔斯书店去。他说：这家书店很大，就在圆环过去不远处。推门进去，小店格局，四壁是书。我觉得企鹅店员未免夸张，这爿书店并不大。谁知转了个弯，我整个人真有点昏了：福艾尔斯真大得看不到整个店的尽头。我一提起高尔斯密斯的名字，说出书本的内容体裁，店员就要我到文学批评部去。文学批评部的店员一听到是英国作家，马上又要我上二楼的英国文学部一查。我穿过食谱部。我穿过传记文学部，我穿过儿童读物部，然后上了升降机，然后看到二楼又是一片汪洋的书海。
我整个人真有点昏了。
逛了十几年书店，总觉得自己了不起，书店没什么了不起。可是这回，我真正体会到书的威力。我体会到笔比枪更可怕。我觉得，置身在像大百货公司一样大的书店里，写作的勇气完全消散了。那些书坐在那儿盯着你：“好小子，还有什么好说的，还有什么好写的！”
我一时间只好沉默。我穿过电脑部。我穿过工程科技部。我穿过莎士比亚部。最后到了英国文学部。这是一个靠窗的角落。窗下是小街，街的对面那个两层高的建筑物也是福艾尔斯书店。我服了。店员说我找错部门了，应该到古典文学部。我于是又下楼。我看到整排海明威躺在那儿。我看到史坦贝克。我看到吴尔芙。我看到乔艾斯。最后到了古典文学部。女店员听我一说，马上翻一本大书，马上走到一个架子前，马上拿下一本《世界公民》。是精装版的人人丛书。定价八十五便士。她开了单，我到出纳部付钱，然后回来拿书。书在纸袋里。纸袋上印着：“福艾尔斯。世界上最大的书店”。
在英闻网上的专栏，原文链接在这里。
到英国刚开始工作的时候，我在一家慈善机构的市场部实习。公司很小，只有不到10个人，大家一团和气，同事在休息泡茶的时候总要问大家，“有人要喝茶吗？”
入境随俗，我给自己泡茶的时候也会环问一句，“谁要喝茶？”
真的有人举手，麻烦就来了。
英国人喝茶，并不是茶杯里倒入开水就完了，而是要挨个问加不加糖、加不加奶、几个糖、多少奶，全脂奶、半脂还是完全脱脂的奶？然后还要记住谁点的什么，比如“一糖两奶的汤姆”和“无糖无奶的大卫”，最后送到对的同事的手上。一人两人还好，一旦超过三人，对记性很差的我来就是挑战了。
实习两周之后，我的市场经理问我感觉怎么样，我如实回答：“一切都好，只是，我不太会泡茶。”经理笑了，说，“你没有必要一定做啦！”
不过第二天，公司厨房的墙上多了一页贴纸，上面有每个雇员的名字，后面跟着每人泡茶的喜好：几勺糖多少奶，大家自己去划去查，一目了然。
但是此举还是未能减轻我泡茶的难度。比如有人喜好一份糖两份奶，可是这个“份”的标准如何衡量呢？因为每次加糖用的勺子不同（我们是慈善机构，用的当然不是贵的方糖——袋茶和白糖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优惠包），牛奶也是大桶牛奶，并无刻度可循。
我终于好奇心爆发问熟悉的同事，“加糖或加奶，你们英国人怎么知道如何算一份糖或一份奶呢？”
英国同事如见天外来客一样看着我，一耸肩：“我们就是知道啊！”
这时才知道，我是真的小看了“茶”在英国轻重。想起刚到英国时参加的英文学习班，有一节是学习如何进行逻辑描述，题目居然是——“如何泡茶”。我当场哑然失笑，因为联想起国内那则“如何将大象放进冰箱”的冷笑话。“泡茶”，这也算个正式的题目？
确实，茶在英国人的生活中，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，都在扮演着重要的角色。罗伊•莫克塞姆（Roy Moxham）的一本书的题目《茶:嗜好、开拓与帝国》正说明了茶在英国的特殊性。以英国著名社会人类学家艾伦•麦克法兰（Alan Macfarlane）为代表的学者认为：茶叶创造了大英帝国：英国工业革命的起源与茶叶有极大关系。
不管茶叶担当不担当这样厉害的历史角色，鸦片战争其实是因为英国从中国进口茶叶而引起贸易逆差而引发的，这点其实算是历史公论了。先抛开茶对帝国的贡献不谈，英国人对茶的热情的的确确超出了我这个来自茶叶故乡的人的想象。
仅拿上文提到的“泡茶”来说，不用说先茶后奶还是先奶后茶，就连茶和水的先后顺序英国人也争论不休，诸多热衷于茶道的名人在这个话题上也纷纷亮剑。其中不得不提到的是英国著名作家，《1984 》和《动物庄园》的作者乔治•奥威尔（George Orwell）。他在1946年为Evening Standard撰写了一篇关于如何泡一杯好茶的著名散文，除了表示“茶是英国、爱尔兰、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文明砥柱之一”，也铆足了劲抛出自己泡好茶的十一条真经。
即使是典型的英国泡茶程序也会给人带来困扰：2010年小野洋子在一篇纪念约翰•列侬（John Lennon）遇害三十周年的短文里深情描述了列侬夜半泡茶饮茶的往事：
“午夜，我和约翰在我们公寓的厨房里。约翰在给我俩沏茶……” “洋子，洋子，你应该先放茶包，然后再倒热水。”沏茶的总是约翰，因为他是英国人。所以我就不再自己沏茶了……然而有一个晚上，约翰说：“我下午和眯眯阿姨聊了一会儿，她说应该先倒热水，然后才放茶包。我发誓，她之前跟我说的是要先放茶包，可是……”
“所以，我们一直都弄错了？”
“是的……”
于是我们俩大笑起来。这是在1980年。我们那时都不知道，那会是我们共同生命的最后一年。
然而早在1980年，这场关于泡茶的无果之争就应该画上了句号了——因为，英国标准协会(BSI)制定了长达6页、洋洋5000字的正确泡茶标准(TS)，它还有正式的编号和名称。不要小瞧这个标准，在1999年，它甚至获得了世界文学大奖——“搞笑诺贝尔文学奖”。（如果你Google“BS 6008”或“British Standard 6008”，就会找到这篇名为《用于官能测试的茶水冲泡方法》（Method for preparation of a liquor of tea for use in sensory tests）的英国官方泡热茶标准。）
虽然外人看起来滑稽，英国人对自己茶文化的精神还是值得钦佩的。因为，作为中国人，我确实是在来到英国之后才养成几乎每天喝茶的习惯的。
当然，我喝的是英国茶（English tea）。
到英国刚开始工作的时候，我在一家慈善机构的市场部实习。公司很小，只有不到10个人，大家一团和气，同事在休息泡茶的时候总要问大家，“有人要喝茶吗？”
入境随俗，我给自己泡茶的时候也会环问一句，“谁要喝茶？”
真的有人举手，麻烦就来了。
英国人喝茶，并不是茶杯里倒入开水就完了，而是要挨个问加不加糖、加不加奶、几个糖、多少奶，全脂奶、半脂还是完全脱脂的奶？然后还要记住谁点的什么，比如“一糖两奶的汤姆”和“无糖无奶的大卫”，最后送到对的同事的手上。一人两人还好，一旦超过三人，对记性很差的我来就是挑战了。
实习两周之后，我的市场经理问我感觉怎么样，我如实回答：“一切都好，只是，我不太会泡茶。”经理笑了，说，“你没有必要一定做啦！”
不过第二天，公司厨房的墙上多了一页贴纸，上面有每个雇员的名字，后面跟着每人泡茶的喜好：几勺糖多少奶，大家自己去划去查，一目了然。
但是此举还是未能减轻我泡茶的难度。比如有人喜好一份糖两份奶，可是这个“份”的标准如何衡量呢？因为每次加糖用的勺子不同（我们是慈善机构，用的当然不是贵的方糖——袋茶和白糖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优惠包），牛奶也是大桶牛奶，并无刻度可循。
我终于好奇心爆发问熟悉的同事，“加糖或加奶，你们英国人怎么知道如何算一份糖或一份奶呢？”
英国同事如见天外来客一样看着我，一耸肩：“我们就是知道啊！”
这时才知道，我是真的小看了“茶”在英国轻重。想起刚到英国时参加的英文学习班，有一节是学习如何进行逻辑描述，题目居然是——“如何泡茶”。我当场哑然失笑，因为联想起国内那则“如何将大象放进冰箱”的冷笑话。“泡茶”，这也算个正式的题目？
确实，茶在英国人的生活中，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，都在扮演着重要的角色。罗伊•莫克塞姆（Roy Moxham）的一本书的题目《茶:嗜好、开拓与帝国》正说明了茶在英国的特殊性。以英国著名社会人类学家艾伦•麦克法兰（Alan Macfarlane）为代表的学者认为：茶叶创造了大英帝国：英国工业革命的起源与茶叶有极大关系。
不管茶叶担当不担当这样厉害的历史角色，鸦片战争其实是因为英国从中国进口茶叶而引起贸易逆差而引发的，这点其实算是历史公论了。先抛开茶对帝国的贡献不谈，英国人对茶的热情的的确确超出了我这个来自茶叶故乡的人的想象。
仅拿上文提到的“泡茶”来说，不用说先茶后奶还是先奶后茶，就连茶和水的先后顺序英国人也争论不休，诸多热衷于茶道的名人在这个话题上也纷纷亮剑。其中不得不提到的是英国著名作家，《1984 》和《动物庄园》的作者乔治•奥威尔（George Orwell）。他在1946年为Evening Standard撰写了一篇关于如何泡一杯好茶的著名散文，除了表示“茶是英国、爱尔兰、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文明砥柱之一”，也铆足了劲抛出自己泡好茶的十一条真经。
即使是典型的英国泡茶程序也会给人带来困扰：2010年小野洋子在一篇纪念约翰•列侬（John Lennon）遇害三十周年的短文里深情描述了列侬夜半泡茶饮茶的往事：
“午夜，我和约翰在我们公寓的厨房里。约翰在给我俩沏茶……” “洋子，洋子，你应该先放茶包，然后再倒热水。”沏茶的总是约翰，因为他是英国人。所以我就不再自己沏茶了……然而有一个晚上，约翰说：“我下午和眯眯阿姨聊了一会儿，她说应该先倒热水，然后才放茶包。我发誓，她之前跟我说的是要先放茶包，可是……”
“所以，我们一直都弄错了？”
“是的……”
于是我们俩大笑起来。这是在1980年。我们那时都不知道，那会是我们共同生命的最后一年。
然而早在1980年，这场关于泡茶的无果之争就应该画上了句号了——因为，英国标准协会(BSI)制定了长达6页、洋洋5000字的正确泡茶标准(TS)，它还有正式的编号和名称。不要小瞧这个标准，在1999年，它甚至获得了世界文学大奖——“搞笑诺贝尔文学奖”。（如果你Google“BS 6008”或“British Standard 6008”，就会找到这篇名为《用于官能测试的茶水冲泡方法》（Method for preparation of a liquor of tea for use in sensory tests）的英国官方泡热茶标准。）
虽然外人看起来滑稽，英国人对自己茶文化的精神还是值得钦佩的。因为，作为中国人，我确实是在来到英国之后才养成几乎每天喝茶的习惯的。
当然，我喝的是英国茶（English tea）。
